绮廉醉裳

元宵与圆月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年一度的元宵节。

  元宵节一大早,廉庄便已经在学堂的灶房里揉着面团,为昨天嚷嚷着元宵节一定要吃到廉老师亲手做的元宵的学童们准备着今晚的元宵。想到这里,廉庄嘴角微微扬起,继续奋力地揉着面团。揉着揉着,廉庄看着逐渐成型的面团,不禁想起第一次做元宵的时候……
  回忆中的那个时候,当她还是一个梳着丱发模样的小女孩。廉庄很想记起是哪一年,可惜记忆早已模糊不清,约莫她还是五六岁的时候吧,那一日,当她独自一个人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时,看到集市里,林立的铺子都不似往常那样冷静,那一日,铺子门口都挂满了红艳艳的大红灯笼,就连街道两旁也挂满了各种样子的灯笼,可好看了。听着坐在铺子门口的老人说,今儿个是元宵节,是团团圆圆的日子,家人们都聚在一起,吃上一碗热乎乎的元宵,接下来的日子呀,都会红红火火和和美美。
  “老人家,那我的阿爹今日也会回来吗?”小廉庄蹲在老人的面前,双手似乎有点紧张地绞着衣角,用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迫切地看着老人。
  “当然了,今天,亲手做一碗热乎乎的元宵。所有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都会在你的身边。”老人稍稍一愣,随即慈祥地摸着小廉庄微软的发髻,轻轻地说道。
  “谢谢您,老人家,那我现在回家啦!”小廉庄一听,顿时感觉节日欢乐的氛围包裹住了她,兴冲冲地挥着手与老人告别。
  一路上,笑意弥漫上眼角,但小廉庄随即又想到自己还不会做元宵,顿时小脸垮了下来,懊恼地跺了跺脚。
  “不就是做碗元宵,怎么可能难得倒本姑娘呢!”嘴上虽然这么嘀咕着,可是心里却没有底。“为了阿爹能够回来,一定要做好。”小廉庄暗自握了握拳,足下轻点,匆匆忙忙往家中赶去。
  不多时,小廉庄已经从集市中回到家了自家的茅屋前,“哈哈,本姑娘的轻功又有所增进,阿爹回来一定会非常欢喜吧。”小廉庄美滋滋地想着,却仍然记得要不动声响地往堂屋里走去,这个时候,阿公还在睡觉,万万不能打扰了阿公的浅眠。
  来到灶台前,熟练地开始生火、烧水……
  暮色渐渐降临,廉鸿彧也渐渐转醒,按理平日里这个时候,廉庄早已回来,今日为何如此安静? 廉鸿彧略一思索,慢慢地起身,缓步踱出房间,向着四周环视了一圈,看到堂前有着微弱的火光。
  双脚踮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小廉庄还在灶台前裹着馅,小脸上抹满了白色的面粉,左手边是一团约莫是面团的不明物体,右手边是已经沸腾的热水。
  “小廉庄,在做什么呢?” 廉鸿彧看着眼前的场景,瘦弱的孙女在比她高出许多的灶台前揉着面团,心疼地替她抹去小脸上的面粉。
  “阿公,今日,做好元宵,阿爹就会回来了。我刚刚做好跑出去看,都没看到阿爹,想着是我的元宵不够好,所以阿爹还没回来,这一次,一定能做好的!那样,阿爹一定会回来的,对吗?”
“小廉庄,阿公来和你一起做元宵,一起等着你的阿爹好吗?”
  “嗯,阿公,你尝尝,这是我我刚刚做的元宵。”
……
  那一日,桌上有了三只碗,小廉庄吃着和阿公一起做的元宵,一边不时瞅着第三只碗里的元宵是否还是热着的,一边和阿公赏着月。
  “阿公,不是说今晚的月亮是圆圆的吗?为什么我总感觉缺一点啊?”
  “我的小廉庄,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啊。”
  渐渐地,小廉庄受不住困意来袭,慢慢地进入梦乡,勉强撑着意识,“阿公,阿爹回来了,一定要叫醒我啊。”说完便甜甜地入睡,梦里,阿爹回来了,吃着那一碗热乎乎的元宵。
  廉鸿彧把小廉庄抱回里屋,收拾掉桌上早已冷却的元宵,几不可闻地叹口气,转身进屋,熄灭了即将燃灭的蜡烛。
  

  “廉庄老师,我们的元宵呢?”廉庄神游的思绪被打断,回过神,转身捏了捏孩子们的脸,“快好了,都赶紧去坐好。”
  “太好了,吃元宵喽!”刚刚还拥挤的灶房顿时只剩廉庄一人,廉庄不禁笑了笑,开锅捞起一个个浮起的元宵。
  学堂里一片欢乐的氛围,廉庄和孩子们高兴地吃着元宵。“廉庄老师,为什么要多放一个碗?”正在吃着元宵的天赐好奇地问廉庄。
  “因为老师在等一个人回来呀。”
  “符去病阿叔吗?最近他都在戏台听戏,不会回来的啦。”天赐嚼着元宵大笑说,说完低下头,又捞起了一个元宵。
  廉庄微微一笑,什么都没有说。饭后,和孩子们一起在学堂门前挂好灯笼,学堂里里外外热闹了一番,等到廉庄送走最后一个孩子,学堂终于安静了下来。看了看桌上残留的那一只盛满元宵的碗,廉庄缓步走出学堂大门,对着外面还是缺了一点的月亮,双手合十,“阿公,阿爹,小廉庄每天都很开心,我会保重好自己的,你们放心。正月十五快要过去了,元宵节快乐。”
  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渐渐变得完整,新的一天马上就又来临了。
 

  迈入学堂的大门,正想关上学堂的大门,听到一声微弱的犬吠,廉庄稍一愣神,仔细侧耳倾听,却只听得见一片寂静。怎么会呢,廉庄自嘲般地摇了摇头。双手正想用力,却又听到一声犬吠传来,接着,一声声,一声比一声清晰。
  廉庄扶着大门的双手不自觉用力,惊慌失措下关闭了学堂的大门。对着紧闭的大门几个深深的吐纳,正想打开大门,却闻身后一声,“就算我没在十五赶回来,你也不用这么残忍地让我吃闭门羹吧。”
  廉庄一个转身,看到身后的男子戴着狗头面具,面具上的狗耳朵一抖一抖,男子手里正端着那碗冷掉的元宵,嘴里还嚼着一个。
  “手艺不错,我有福了。”北狗心安理得地吃着元宵,一边和廉庄拌嘴。
  “那是我给小蜜桃做的!”廉庄盯着那碗元宵,下意识地反驳道。
  “汪汪!”吃了闭门羹的小蜜桃,悲愤地在门外叫了两声。
  “哈,十六的圆月,不一起看吗?”男子说着,一把捞起廉庄,一个回身便搂着廉庄坐在了屋顶上,“看,现在的月亮没有一点缺口了吧?”
  “老狗,你……”廉庄刚想说些什么,目光却被天上的圆月吸引,果然,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啊。
  极目远眺,远处的集市,花市灯如昼。
  廉庄又一次在睡意的侵袭下,缓缓地进入梦乡,北狗轻笑,还是这样爱睡啊。不过,好在我在。
  小蜜桃通过学堂的门缝里,看到那碗放在地上的元宵,不甘地“嗷呜”了一声,趴在门外,也开始赏月。
 
   人月两团圆。
 
 

【殢妖】悲恋三十题


1 「勿忘我」的花语。
“喏,殢无伤,你可知道此为何花?”女子手捧着刚刚从浮廊外摘回来的花束,兴冲冲地跑到浮廊内正在凝视墨剑的剑者眼前。
“此乃苦境特有之花种,吾不识…”望着眼前女子手中那束快戳到他双眼的花瓣,殢无伤将目光微挪,淡淡地回答。
“哈,侬知道,这是星辰花!侬厉害吧,侬知道,你不用说。那你也肯定不知此花花语为何吧?”

2 无心之言与无心之失
“吾无需知,也不想知。”殢无伤阖起眼,眉目不动,仿若天地间一片渺白。
“哼,不理侬便罢,当真以为侬很稀罕吗!侬要来去找风光。”妖应把前一刻还细心呵护在手中的花束往闭着眼的剑者身上一扔,转身欲离。

3 背后传来的温度。
还未踏出一步,妖应忽感方才被风雪吹冷的身躯一热,未及反应,艳红的身躯便已软软地倒入殢无伤怀中,背后传来的温度,引着妖应感受身后之人跳动的心。

4 最终的最初
“哈,你这样在怀念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面麽?”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殢无伤的意识忽然好似飞快闪过,梦里不知今何昔,惟见绵指扣曾经。“答应侬,好好保重自己好吗?”
“吾答应你。”
……
蓦然睁开紧闭的双眼,指腹轻轻拂去似要溢出的泪水。妖应,妖应还在一念之间,怎么来此?缓缓抚上剧烈跳动的心,还好,只是一场梦啊。
5心却在你的身边。
迈步前行之前,殢无伤回望身后走过的路,握紧手中的墨剑,“你已在吾心头烙下印迹,就不准你轻言消失。”

6 离别之后,重逢之前。
“侬除了要与殢无伤长相厮守,还要对得起这行人将性命交侬周全的信任。不管谁来,只要敢动到通道,妖应封光杀无赦!”
“侬已答应护持,就决然不退!不退!”
“……”
侬会撑住等你…
最后的意识,朦胧的视线中,一抹暗色涌入,“剑下奴…”

7 明明差一点就能……
下一刻,女子眼前一片黑暗,心里不禁涌上一阵委屈,剑下奴,为何回来得那么晚…
再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一点声音,那声声质问,被生与死的界限牢牢地划开。
你答应过吾,会等吾回来,吾已经比约定的日子早了两日,你却想失约了吗?吾不准,起来,太易之气都齐了,你醒来啊!
红衣女子对身边的撕心裂吼毫无感知,徒留一声叹息。

8 长久的爱情终结之时。
不敢接受眼前的事实,殢无伤再次以血灌气,却受太易之气回冲,单膝跪落在地,手被墨剑划破仍不自知。

9 记忆中的你。
景依旧,人,不知何处。
耳边回荡着的,是女子的吴侬软语,“侬还不想死,侬还想与你纠缠。”

10 最后一次的吻。
也是第一次的吻。
缓缓转向似乎还在灯下昏睡的女子,死果的红汁含混着冰晶的雪水,一点点流入紧闭的牙关中,却又沿着嘴角一点点滑落。远远望去,相触的双唇下,流淌着更像是绝望的暗血。

11 对不起,果然还是笑不出来。
“哈哈哈…天,哈哈哈…”白发剑者的双手紧紧捂住双眸,仍旧遮不住两道血泪直直地滑落。
“妖应,无论生死,你都不能离开我,不能离开!”

12「记忆」变成了「回忆」。
怀抱着不断用功力加持的身躯,不管不顾此举给自己带来的内耗,忽略嘴角渗出的血丝,喟叹一声,怀紧女子温热的体温,“妖应,你还记的麽…”

13 失忆之后。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黑暗来得毫无征兆,所有人,在一夜间遗忘了一段重要的记忆。
死寂的浮廊,寂寥的剑者,一口被遗忘的剑灵。

14 骗子。
你又骗了侬一次。不是答应过侬,要好好保重自己的!

15 不要回头,就这样告别吧。
太易剑灵,不对,应该是妖应姑娘,静静地看着重伤的剑者,忽隐忽现的魂体飘至还在昏迷中的人前,伸手想要抹去他嘴角边的血迹,却只穿过一片虚空。
现在,就连触碰也做不到了啊,真没用啊,妖应心里暗自懊恼着,也许,忘了自己,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吧?是吧?肯定吧?幸好,你动心得不多。倔强地抹了抹脸,侬现在是魂体,怎么可能会有眼泪,真傻。就这样,不要回头看,妖应告诉自己,剑下奴,嗯,按照苦境人的说法,是夫君吧?就这告别吧。

16 无法坦诚。
荒野交阡陌,一步一白头。
自殢无伤醒来后,时常感到一阵空虚,面对着飘零的雪花,伸出自己的手掌,缓缓接住。
步出浮廊,走过星川瀚海,不知道为何,殢无伤感觉自己对红色异常地敏感,那是他过去最为厌恶的颜色。鲜血、艳花、红裳……凡是此类种种,皆能紧紧抓牢他的视线。
妖应觉得自己真的很没原则啊,说好的告别,在见到殢无伤离开浮廊后,却又忍不住跟了上去。

17 失去你的世界。
殢无伤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又总觉得什么人好像一直在身边,陪伴着他走过这一次的缅怀之路。似乎以前有这么一个人,曾经陪着自己走过骊山之行,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排解这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骊山之行的最后一站,听着耳边呼啸的声音,看着眼前的风景,疏离的面具崩落,一道清泪倏得滑落。

18 呼唤你的名字。
轻启双唇,握紧双掌,咬紧的牙关,漏泄出几个微弱的声调,“妖…应…”吾妻。
还能记起来,真的是…太好了。

19 无论多少次与你相逢。
“剑下奴,侬在这里啊。”正在殢无伤身后神游的妖应,忽闻自己的名字,丢下想蹂躏那朵小红花的想法,飘到自家相公身前,挥了挥虚空的双手。
“侬真傻,无论多少次与你相逢,你也看不到侬了。”妖应微微低下头,心里弥漫着一阵酸楚。

20 为神明所遗弃。
想让他再见侬一面,真的那么困难麽?或许吧,侬向来,是被遗弃的那一个啊。不不,不是这样的,风光,你说呢。

21 残余的时间。
能陪伴他的时间不多了吧?瑶映剑上的太易之气几近消散,大概侬会魂飞魄散吧?还是灰飞烟灭?侬最讨厌四个字四个字的词了,一点也不喜欢。

22 约定的地方。
记忆回笼的殢无伤,一路飞奔至浮廊,将雪漪浮廊里里外外搜寻了一番,却找不回记忆中的身影,“妖应,是不是你不喜这身皮囊,还是你怨吾遗忘了你,连个念想都不给吾。”颓然坐在灯下,坐在这个他们约定为家的地方。

23 今晚的月亮,你也在看吗?
随着殢无伤一路回到浮廊门口,雾夜渐渐降临,妖应的目光逐渐被天上的月光吸引住了。站在浮廊外,心想今天的夜晚,血月如轮,真的好像侬与剑下奴相遇的那一晚。
静静地坐在灯下,殢无伤望着高高悬挂的血月,妖应,今晚的月亮,你也在看吗?

24 直到最后都未说出口。
“吾在最后,都未说出的话,你是应知晓的吧。”
“剑下奴,你不说,侬怎么知…”
刚刚步入浮廊的妖应闻此语,立马大声反驳,似乎想到了什么,瞬间安静了下来,缓缓低下头。
“侬知晓,侬知道”侬知晓你的动心,侬知道你的心意,侬可是你今生唯一的妻,怎会不知。

25 恋人游戏。
也许一开始的相遇,侬只是把这场相遇当做游戏。

26 名为虚幻的故事。
一路走来,侬都觉得美好得不真实。就连在一念之间的苦守,侬也觉得很幸福啊。

27 不相信命运。
所以,侬从来不相信命运,不相信。
“剑下奴,殢无伤,你看看侬,侬就在你的眼前啊。”不甘的语调,欲泣的声音。殢无伤似有所感,站起身,向着四周不断触摸,“妖应,是你吗?吾知道你在这里。”

28 连声音都传达不到。
“殢无伤,殢无伤,侬在这里!这里!”妖应不禁大喜,更加大声地呼喊着。却只见殢无伤穿过她的身体,继续向前。
生与死的距离,连声音都传达不到。

29 牵手。
妖应转过身,缓步向前,将自己几近消散的手放入殢无伤还在摸寻的手掌,“相公,侬在这里。”
殢无伤倏然安静了下来,微微收紧手掌,“妖应,吾妻。”暗紫的双眸微闭,仿佛是能看见妖应一般,双臂渐渐环成了一个圈,誓要将妖应牢牢抱住。

30 于冰雪下长眠。
冰雪下,莹莹发光的花苞愈闪愈烈,妖应感觉自己的魂体已经无法再受到自己的控制,身形开始溃散,渐有被身后之花吸入之感。
最后的时刻还是来临了吧。
“殢无伤,还记得星辰花吗?”
“吾不会忘,你也要永远记得。”
“当然,侬才不会像你一样。”
你,保重…
一阵风雪过后,伊人身形不复存在,徒留一朵莹莹发光的花苞。
殢无伤缓缓抚摸快被雪花掩住的花苞,“当你醒来,吾还在你身边,睡吧,妖应。”
坐至花苞身边,慢慢地阖起眼,吾等你回来。

后来: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大概说得就是妖应现在这个状态吧。
“这种三十题,侬…”妖应恨恨地把手中的稿本摔落在地,不解气似的还怒踩两脚。
殢无伤拉住处于暴走边缘的妻子,安慰地说,“现在剧情已经结束了,就别再动气了。”
“要不是侬现在有了小妖应,侬一定拿瑶映剑去…”
“你怎么确定是小妖应?”殢无伤嘴角含笑,轻轻问道。
“侬就是知道!”
至于半年后,那个呱呱坠地和殢无伤有着一样眉纹的孩子,先暂且不提。

殢无伤摸了摸妖应红艳的发丝,“我们还是去看风吧,你不是一直在念叨想见她吗?”
“气得差点忘了,侬好久没见风光了,我们现在走。”话音未落,妖应便拉着殢无伤急匆匆地往外走。
很好,注意力成功转移,无视地上飞散的纸片,殢无伤半环着妖应,迈出浮廊,走向春晓花坞。
“侬告诉你……”
“……”
END

【霹雳】约定

  秋风送寒,前几日还在学堂窗外簌簌落下的枯叶,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迹。但也不能完全说无迹可寻,泥土上厚厚堆叠的还有枯叶的残影,虽说破碎不堪,可至少还有留下过的痕迹。最后几片在树桠上摇摇欲坠、不肯离去的枯叶,今日也已被迫离去。在时间的消磨下,原本以为不会远去的一切,如今入目也只剩下荒芜。  

  要说学堂里哪里还有生气,大概就是那棵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圈年轮的老树,上面几根光秃的树枝突兀地四处横斜,还有的,就只有那个在学堂窗下凝望枯枝的人。一年中的落叶时节即将过去,最凛冽的寒冬也已开始步步逼近。暮色四合,原本便空寂的学堂大院,在学童们陆续离开后就更显得萧瑟。偏安江湖一隅的最大好处大概就是不用为每天的生计发愁,只需每天教着变着法为难老师的学童们,有苦亦有乐。今日天赐还打趣地说,明日又是廉老师去观音庙的一整日的日子…差不多忘了,明日又是那一个约定好的日子。这些年,她自己都快忘记了时日,寒来暑往,春去秋来,已经习惯了这样岁月静好的时光,她或许,已经不再想打破这样平淡的日子了…  

  廉庄暗自想着,眼神微暗,思绪也随着渐渐飘远。不知道为什么,望着窗外的伤景,廉庄蓦地想起了前几天在诗经上所说的到的“秋为白藏”一词,想着也许即将到来的寒冬,或许会比往年更冷吧,说不定还能看到大学纷飞。一阵狂风寒风拂过刮过,年久失修的窗柩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廉庄下意识地裹紧了披在身上的红裳,看样子明日还得去隔壁村王大娘处,再做几件御寒的衣物,顺便也给符去病做几件新衣,随遇把病子交给她照顾,她便要对得起随遇相信她的心意。  

  蓦然,廉庄似乎想起了什么,匆忙跑出了学堂大门,四处张望,那条直通村外的小径,空无一人。符去病还没有回来!平日里,她忙着教学堂的学童们读书,不怎么能顾得上符去病。不过也好在符去病也找到了自己的乐趣,去村外的戏台下听戏。廉庄担心符去病会出意外状况,和他一起去过戏台一次,除了觉得戏台上的人红头红脸,其他的并没有什么危险,也就暂时同意了符去病天天去听戏愿望,但同时也定下了天黑之前回来的约定,并努力装出严肃的样子,吓唬符去病,若是不按时回来,她会很生气。这些时日来,符去病也一直按时在天黑之前就回到学堂,然而今日,他却迟迟未归。廉庄站在大门外,暗暗地忍住担心和眼泪,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要与她失约。父亲、阿公、还有…廉庄甩了甩头,就算别人失了约定,她也不能不遵守和随遇的约定。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对随遇的承诺,照顾好病子,约定绝不能失。  

  足下轻点,已经三年没用过的轻功,如今使起来,却也丝毫不费力。快步行至村外,天色已黑,她却寻不得符去病的踪影。刚想提气继续寻找,前方出现了一个缓慢移动的黑点,弱弱地传来节拍器敲打的声音,廉庄赶紧提气向前奔去,刚一靠近,就看见符去病脸上淌着几道醒目的泪痕。  

  “啊啊…不在了,说好的还要在…啊啊”符去病无措地抱着节拍器,不停地自言自语着。看着符去病的模样,廉庄心下不忍,也大致明了了情况,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饿了吧,做好饭很久了,我们赶紧回去吃吧。”一边说着,一边带着符去病往村里走去。

  “啊啊…廉老师,对不起,吃饭…啊啊”符去病抱着节拍器亦步亦趋地跟在廉庄的身后。微弱的月色照射下,两条的身影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学堂内院。

  看着符去病和平日里一样,吃下了一大碗饭后,廉庄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收拾好碗筷,整理完火灶,廉庄敲了敲符去病的房门,静悄悄地,没有人回应。廉庄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便看到坐在床上依然抱着节拍器沉默的符去病,柔声说:“别难过,明日一早,我陪你去戏台看一看。”符去病抬头望了望她,“啊啊…明日,观音庙…啊啊”廉庄顿了一顿,摇了摇头,“明日记得早些时起,我们还得去戏台。”符去病点了点头,缓缓地躺了下来。廉庄见状放下心来,轻轻地掩上房门,站在回廊上,看着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的弯月,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内,点亮了桌上那残余的一截灯芯,合衣躺在床上,阖上眼,眉目平和。明日,又是一个约定的日子啊…

  


遇风·御风

  又到了秋风萧瑟的时节,寒雨纷纷落下,像是世间永不流尽的眼泪。放眼望去,原本花海盛开的地方,如今却是入目一片荒芜。寂寥的野外,只有一座孤寂的竹亭静静伫立在阴沉沉的天幕下,亭内一琴一人,一袭紫衫随风飘动,像是被突如其来的细雨所扰,想起今日出门时,又将纸伞遗落在门后,不禁轻叹了一口气。抬首望着亭外的细雨,“大哥,如今你可安好。”游离的双眼也未曾注意到亭外一隅,手执纸伞,良久伫立之人。


  漫天的雨水落下,冷冽的寒意侵袭着此刻只有一袭紫衣暖身的女子,将双手哈气搓揉,指间稍稍回暖,看着一时之间不会停歇的秋雨,无奈一笑,“大哥,就让小妹为你弹奏一曲吧,虽然还没练成,但是……但是不准你嫌弃!”仿佛看到自己被嘲笑的画面,拨动着琴弦的双手倏然一沉,一句心虚而又撒娇的话语脱口便出。双手轻轻抚上已经微湿的琴弦,一阵如她之名萧瑟的琴音倾泻而出……

 

  雨幕中,亭外的一切已经看不清楚。不知已经弹奏了多少遍的秋曲,双眸早已模糊。大雨滂沱而来,朦胧之中,似有一人撑着纸伞而来,随即,那听过无数次温润的嗓音响起,“像我这么爱护小妹的人,怎么会嫌弃呢?”纸伞缓缓掉落,熟悉的面容映入那双充斥着激动和不安的双目中,贝齿咬住下唇,痛感袭来。秋风扫过,亭内紫色的身影已经迈入雨幕之中,扑入那身蓝衫之中,双臂紧紧抱着眼前之人,无助地颤抖。


  “大哥,真的是你吗?”御不凡轻轻抱住怀中止不住颤抖的小妹,玉秋风只觉一阵暖意包围着她的周围,是她熟悉心安的气息,却又不似大哥的气息。眼前拥住的人,再三确认,真的是大哥无误。秀丽的面庞上,两行清泪混合着雨水不停地滑落,呜咽声从方才一直咬住的下唇之中微微溢出。


  “能这样抱住风儿的人,当然只有你大哥我啊!”抬手轻轻抚摸怀中人的乌发,一下又一下。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这种感觉,又让秋风有种回到过去,回到在天下封刀的日子。

 

  那个时候,还没有阴谋,还没有利用,还没有欺骗更没有烦恼,大哥常常在她练功失败时,摸着她的头嬉笑说,“像我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小妹。”那时,玉秋风便会气鼓鼓地扯掉他的手,拾起刚刚被她丢弃的刀,继续挥刀练习。也就是因为这样,后来她才有资格成为四大名流之一…“小妹,小心淋雨会得风寒。”御不凡担忧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渐渐放开御不凡,玉秋风只感眼前一切好似真实,却有种抓不住的无力感,只好紧紧攥住御不凡的衣角。御不凡想拾起刚刚掉落在脚边的纸伞,低头却发现纸伞早已被泥水溅湿,只好放弃打伞。


  “小妹,我……”御不凡甫一开口,便被玉秋风急切地打断,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一阵阵袭来, “大哥,快随我去亭内避雨吧。”玉秋风拉着御不凡就往竹亭走去,什么都不想听,害怕下一秒,现在的一切都会成梦幻泡影。


  竹亭内,兄妹二人看着亭外的大雨,默默无言。御不凡率先打破了沉默的氛围,“小妹,再为大哥弹奏一曲吧。放心,大哥一定不嫌弃的。”玉秋风听到后面一句,嫌弃地看了自家大哥一眼,接着缓缓点了点头。回到刚刚的位置上,抬头看了看含笑望着自己的兄长,萧瑟的琴音再度响起。耳畔,熟悉的嗓音也再度响起,“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一曲将尽,玉秋风的双眼又开始逐渐模糊,努力想撑住,却在朦胧中看到御不凡向她走来。像极了小时候她受了委屈时,御不凡安慰她的神色,心疼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握住玉秋风想抓住他的手,再一次抱住玉秋风,那熟悉的嗓音越来越远, “小妹,保重。大哥,走了。”御不凡的身影渐渐远去,但温暖的气息依旧紧紧包围住玉秋风,“大哥!”归期,未有。只道是一场秋雨一场梦。


  混沌中,玉秋风想抓住已经看不清楚的蓝色身影。无力的手却抓住了一把熟悉的伞柄。是今早落在门后的纸伞。玉秋风感到自己被紧紧抱在一个熟悉的怀中,双颊的泪水被拭去。萧瑟的一切逐渐褪去,玉秋风双臂回抱,埋首,双眼依然紧闭,“夜麟…”

  “笨女人,怎么又在这里睡着了。”

  你在,真好。

  亭内,一琴一伞一双人。

  秋雨,又过去了。


流年(五)

“瑶映,瑶映……” 

  “这个声音,是…是风光!”妖应听到熟悉的呼唤,向四周不住地张望,入眼白雾,不见风光。随即,在迷雾的深处,一道身影靠近,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容,让妖应不禁快步上前,扑进那人怀中,“风光,真的是妳,太好了!呜呜……”

  风光面带温柔地摸了摸妖应的赤发,“姐姐好欣慰,瑶映妳终于醒了,那样我就可以放心了。”

  “风光,侬不想再与妳分开。”妖应察觉到风光语气中的释然与告别之意,不禁害怕,紧紧地抓住风光的衣袖。

  “瑶映乖,以后妳与殢无伤的日子还很长,姐姐已是逝去之人,此次前来为的是将太易元灵全数归还与妳,这样,妳的记忆就不再有缺了……”风光语气中带着宠溺与不舍,“如果有来世,我风光要与妳做真正的姐妹。”

  “风光姐姐,不要走,不要离开侬!”妖应感到太易元灵逐渐回归己身,记忆逐渐拼凑完整,看着风光的身影逐渐散去,想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我的好瑶映,保重……”

 

  奋力向前的双手被一双厚重的大掌握住,这双手这与风光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这双手曾带她脱离了无助的苦海,如今又给她安心的力量,“殢无伤。”妖应意识回笼,“侬看到风光了,风光离开了,呜呜……”心疼地摸着怀中人的后脑,将妖应紧贴他的胸口,“妳还有吾。”从今以后,只有吾一人,妳是吾之性命。良久,妖应抹去眼泪,在心中暗暗发誓,侬一定不会让风光再为侬操烦,侬一定会好好保重自己,风光,来世侬一定会与妳做真正的姐妹。抬首对沉默无言的殢无伤说道,“剑下奴,侬无事了。”

  “妖应,我们离开泥古堂,去走览天下好吗?”殢无伤仍是担心妖应会陷在过去中,虽然更想与妖应安安静静地待在荒漠中,但以妖应之心性,还是游山玩水比较合适。

  妖应的双眼闪过神采,期待的眼神让殢无伤欣喜这个决策的正确,“好啊,快走吧!”妖应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女儿墙,风光,保重。倏地又变回花苞。“妖应。”殢无伤又一次无奈了,“剑下奴,快走,不是说走览天下的吗?你走,侬览!就这样说定了,反驳无效,侬听不见……”

  殢无伤认命,带着他耍着无赖的妻子,走出泥古堂。外面春光正盛,他仿佛听到了花开的声音。痛苦、哀恸、无助,已经逐渐远离他们。前行的路上,一个人影,两颗心,紧紧相偎……

  “殢无伤。”殢无伤看着从自己怀抱中挣脱而出的花苞,等待着妖应的动作。妖应站定在殢无伤的身边,双手揽住身边的手臂,蹭了蹭,“好舒服,侬还是比较喜欢这样。”殢无伤与妖应十指交扣,“吾也是。”一白一红的身影走在岁月的道路上,不曾停歇……

—END—


流年(四)

 睡梦中的妖应感觉总有什么东西在摩挲着她的脸,抬手便抓住不安分的手,美目瞪着上头紧盯着她的人,妖应傲娇地挪了挪被大掌固定住的脑袋,“剑下奴,侬是不是睡了很久了?”

  “吾记不得了。”无视妖应正在努力脱离他的“魔爪”的小动作,一个俯身又将妖应拉进了一点,将妖应的脑袋固定在他的心口。妖应贴着他的胸口,循着殢无伤的心跳,一股委屈涌上心头,让她不禁潸然泪下。妖应将脑袋往殢无伤怀里又埋了埋,将自己自苏醒就想说的话缓缓道出,“殢无伤,对不住,让你等了那么久。”不想让殢无伤看到她的脆弱与不安,妖应抓着殢无伤的衣角死死地扯住。

  “妖应,只要妳醒过来,什么都不重要,不重要。吾很思念你妳。”再也不克制自己的感情,直白的心思就这样摆放在妖应的面前,对着妖应诉说他长久以来的思念。两人就这样久久相拥,这样的画面,让妖应不禁想到在雪漪浮廊时的日子,自己重伤的日子。

  “殢无伤,侬不喜欢这里,侬想去看风光。”妖应轻轻扯了扯殢无伤宽大的衣袖,“侬离开那么久了,阿爹、阿娘还有风光一定很担心侬,侬想去泥古堂看他们。”妖应眼巴巴地看着殢无伤,期待的眼神让殢无伤稍稍侧过头,掩盖住眸底的讶异,讶异于妖应的记忆有缺,却又不忍心告诉她真相,勉强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回过头,伸出掩住妖应期待的双眸,“妖应,如今妳之状态还是多以歇息为主。况且齐先生一家已外出游历,是否归来尚不可知。”

  “侬想去!侬没有大碍,更何况你可以带侬去,就这样说定了。”妖应话音刚落,便幻形回花苞,摇了摇嫩叶,“不答应侬,侬就不出来。”殢无伤愕然看着又变回花苞的妖应,“妖应。”无奈地揉了揉额头,虽然预感到此行会让妖应难过悲伤,但既定的事实终究是要面对。“好吧,我们走。”

  殢无伤抱着以休养为理由,变回花苞的妖应,朝着泥古堂前行。一路上,花苞不停地念叨着“侬记得泥古堂,春晓花坞是哪里,侬不知。殢无伤,你再走快一点。”拗不过妖应的坚持,殢无伤只好化光带着妖应快速来到泥古堂堂前,也暗暗希望妖应熟悉的环境能够帮助她寻回错乱的记忆。

  还未等殢无伤走进泥古堂,妖应倏然幻回人形,跑向泥古堂的大门,双手没有任何迟疑,“唰”地推开了赩红的大门,“阿爹,侬回来了!风光,侬……”期待的眸光望着面前堆满灰尘的大堂,瞬间支离破碎,妖应后退了几步,“怎会如此?”感到身后随即而来的人将她环入怀抱中,妖应仰头看着殢无伤。“妖应,妳记忆暂有缺损。”看着怀中的人急得快要落泪,殢无伤吻了吻妖应的眼睑,轻声细语道。虽然知道世事早已无常,但妖应自苏醒后时常容易感伤,情绪的波动与过往相比更加明显。“怎会如此?殢无伤,快告诉侬,侬到底忘了什么?”妖应看着面前破败的桌椅,看着还有瑶映剑的残影的女儿墙,“风光……”眼眶不禁一热。


流年(三)

春去秋来,日复一日,时间就在一片黄沙中掠过。殢无伤日日以血为养浇灌花苞,但花苞却仍是当初的那副模样,那种没有期限的等待,对于殢无伤来说,是从身到心的折磨,妖应就像花苞一样,深深地根植在他的心中。若是放弃妖应,那种痛,太痛太痛,让他丝毫不敢想象,宁愿承受着扎根之痛,也不敢再回想失去妖应的痛。


  又是一个无月的夜,殢无伤依循习惯,点亮了短烛。“晚安,妖应。”殢无伤阖上眼,想到自己每每从梦中醒来,都看到妖应的容颜,狂喜过后却发现仍只是一个更美的梦。待吾明日醒来,能否看见妳之容颜。哈,是吾强求了,伴着随之而来的落寞,殢无伤看到不远处的白雾中,妖应正朝他伸出手,“祝妳有个好梦……”话音未落,殢无伤已经跌入了有着妖应的美梦中。


  阒黑的夜越来越深沉,沉睡在睡梦中的人,仿佛又见到妖应对着他柔柔地笑着,拉着他的手,说着他们曾经许下过的誓言……


  暗夜终将过去,随着荒漠的第一缕微光出现,也是殢无伤与妖应来到荒漠的第七个年头的到来。蓦然,感知晨曦的花苞红光大震,从殢无伤的怀中脱离而出,悬浮在半空中,但沉睡的人却浑然未觉,好似还沉浸在一场美梦之中。树枝上的寄心铃剧烈地颤动,发出清脆的铃音,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一般,突然寄心铃裂痕尽现。红光一瞬,芬香四溢,紫铃破碎,花苞绽放。 


  夺目的强光使得殢无伤猛然睁开眼,双手遮目,强光掩目难视,殢无伤抑制不住的心跳猛烈地跳动着。“妖应,是妳吗?”


  流光渐弱,一道柔丽的红色身影安安静静地躺在巨型花朵之上,就算岁月已奔走了多步,但无瑕的面容依旧犹如初遇般攝人心魄,恬静的睡容彰显了对外界无知无觉,无思无想。殢无伤缓步走上,似怕又惊碎一夜长梦,看着巨花托着依旧紧闭双眼的人儿落在沙漠上。殢无伤伸出的手,小心翼翼地停滞在红发上,迟迟不敢抚上熟悉的容颜,他害怕这一次又是一场让自己不愿醒来的美梦,直到……


  “非礼啊!非礼啊……”熟悉的吴侬软语,令殢无伤神思回归,霍然睁开的美目,不参一丝杂质,殢无伤被手下纯净的眸光深深地吸引,四目相对,那一眼,仿佛穿越了记忆,所有的痛苦与不幸都黯然散去。殢无伤跟随心中长久的期望,揽手抱起巨花上正在喊着“非礼”的女子,紧紧地搂入怀中,清冷的双眼,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妖应!”无视怀中之人用力地推着他的胸口,将双臂再收拢,让白发与红丝交织。“妳醒了,妳终于醒了……”


  “剑下奴,你快要憋死侬!”妖应只觉刚睁开眼时,还尚未看清上头的人,就被拥入一个最为熟悉的怀抱,冷冽的气息充斥着她的鼻头,是她喜欢的味道,是她想念的味道,想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得剧烈收缩。骤痛袭来,破碎的记忆纷至沓来,填补空白的记忆,妖应慢慢回想起眼前的人是剑下奴,是殢无伤,也是她之夫婿。


  被抱得久了的妖应从起先的挣扎到后来直接偎入怀中,反正挣不开,还是省点力气吧。“咳咳……”才复生的妖应异常地虚弱,情绪又太过激动,轻咳出声。上头的人听了,凝气将内力聚拢在掌心,透过背后的掌送入妖应体内。妖应任由殢无伤抱着她,抚摸她的发丝。气息稍稳后,妖应抬手回抱殢无伤的腰身,感受到他不安剧烈跳动的心,“殢无伤,别怕,侬在这……”说完这句,一阵倦意袭来,妖应又沉沉地睡去。身为花苞时的无思无想,让妖应的记忆大为缺失,逐渐回笼的记忆让她一时承受不住。殢无伤感到胸口前的呼吸声渐稳,将妖应靠在自己的肩头,握着她的手,吻了吻怀中之人的前额,“妖应,好好休息。”只要妳还记得吾,会对吾笑,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流年(二)

  没有回到雪漪浮廊,没有回到春晓花坞,走出神花郡的殢无伤带着妖应的花苞朝着西北的荒漠而去。

  妖应,我们去一个没人找得到我们的地方退隐。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扰妳的安眠了。怀中的花苞抖了抖叶子,殢无伤低头抚了抚花苞。“妖应,妳应该很开心吧。” 看着怀中不知何时才会开花的花苞,殢无伤努力压下心头的苦涩,扯开一丝微笑,“只要妳还在吾身边,一切就都足够……”


  荒漠之上,殢无伤站在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树下,将寄心铃仔细地挂上枝头,动作之间,也未曾放下手中的花苞。冷色的月光下,一根小小的短烛被点亮,微弱的烛光照在花苞上,寒冷的荒漠中映照着一片暖色。“妳想睡就睡,吾等妳。”连日的奔波,殢无伤体力臻至极限,收拢怀抱。眼睑已经垂下,但紧握的双手却不曾有一刻地放松,渐渐地,殢无伤头依枯木沉沉地睡去……

  

  殢无伤走在白雾弥漫之中,不明自己身在何处,蓦然“殢无伤……”一道吴侬软语从身后传来,殢无伤转首。白雾散去,一道柔丽的身形迤迤现形。

  “是……风光姑娘。”殢无伤诧异,为何会见到风光的魂魄。中阴界一行,让他深刻感受到妖应与风光之情,如今风光再现,难道……

  “殢无伤,不必疑惑。时间不多,我只是来告知你如何唤醒瑶映。”与妖应极其相似的面容写满了欣慰与担忧。“当初瑶映以我之血元为养,而得以情思开窍。如今,只要以你之血元为养,待她情思开窍就可再次成形。我把瑶映交托与你,望你好好疼惜瑶映……”风光的身形渐渐飘散,白雾又再次弥漫。

  “风光姑娘,妳……”殢无伤疾步而上,还想再询问些什么,却顿步而止。多谢妳,风光姑娘。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殢无伤缓慢睁开双眼,看着依然安稳在怀的妖应花苞,吻了吻花苞,“妖应,妳有救了。”  

  “我相信你对瑶映之情,就足以办得到此事。”耳畔还回响着风光离去前的话,殢无伤宁神凝气,剑气划过,一滴鲜红的水滴滴落在花苞之上,花苞震颤着,一滴又一滴,连续不断地滴落着……花苞的嫩叶轻轻抚上殢无伤划开的血痕,好似心疼地揉了揉,“妖应,吾不痛,不痛。”殢无伤笑着低声呢喃。


流年(一)


  无息的氛围,无人的庭院,一个被人遗忘的所在,一阵狂风袭来,早已荒无破败的神花郡瞬间砂石纷飞。烟尘散尽,来人气息不稳的脚步走走停停,踯躅的双脚走在毫无人气的神花郡中,赤红的双眸似乎在找寻着什么。虽已失去墨剑的牵引,殢无伤在庭院中努力感应已幻化成花的妖应的存在。烈日下,遍寻放眼望去,哪里还有花苞的存在?一滴汗水沿着看似清冷的面颊缓缓而下,抬手捂住起伏不定的胸口,“妖应,妳在哪里……”


  日渐西斜,暗夜犹如泼墨一般晕染了整片天色。黯然失色的神花郡,一个黑白色的身影仍在不放弃地寻找。缓缓闭上双眸,疏离的面容写满了不甘、惶恐、无奈,颓败地双膝落地,双掌紧紧抓着脚下湿润的土地,十指收拢,被碎石划破的疼痛浑然不知。双掌发出掌气,刚刚接上的断臂隐隐作痛。“哈哈哈……”薄唇溢出一声声苦笑,两道清冷滑落,无声无息地滴落在土地上。 

  

  似有所感,清风荡过,送来一阵丹樨花香,“这是!”殢无伤霍然睁开双眼,脸上的狂喜毫不掩饰。掀起狂澜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几步开外,隐隐约约渐阔成形的花苞,似乎在辨别身前之人,花苞缓慢地显形,两片嫩叶好似在警备着什么。“妖应!”怀中的寄心铃响起,还未等殢无伤明白箇中缘由,花苞听到这声呼喊,一阵红光过后,一朵花苞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出现在殢无伤面前。


  “哈,妖应……”震颤的双手迟疑地伸出,放缓自己的呼吸,殢无伤小心翼翼地抚上面前的花苞。似乎感受到面前之人不安的情绪,花苞轻轻地颤抖。双臂抱起花盆,殢无伤像过去在雪漪浮廊与妖应独处时一样,将脸温柔地靠在花苞上,轻轻蹭了蹭,还带着泪痕脸露出安心的笑容,赤红的双眸写满坚定,“妖应,别怕别怕……”



叹别离

  花舞纷飞下的昙华无盛,万籁寂静。彼时,尚未涉世红尘的缥缈月与却尘思、鹤白丁三人,最常做的便是在缥缈月的庭院中赏樱品茶。又是一年好景来,缥缈月看着樱花一片片落下,落入杯盏中的花瓣浮浮沉沉,三盏茶杯的茶香又增添了一分花芬。

  听到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好友,我们又来叨扰了。”却尘思温润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缥缈月也不回头,执起杯盏送至唇边,轻抿了一口。

  “秃驴,你在和猫毛儒客套什么……”鹤白丁大咧咧地快步走至庭院中,一下子便坐在了缥缈月的对面。却尘思缓步跟上,落坐至缥缈月的身边,细心地拿下落在缥缈月身上的花瓣。

  缥缈月端起早已备好的两杯茶,递给身边的却尘思与鹤白丁。正准备执起自己的杯盏,细细地品茗之时,突闻“猫毛儒,我要喝酒,给我茶做什么,我又不是酸儒,秃驴你说对吧!来,让我们今朝有酒今朝醉。”

  “白丁好友此言差矣,品茗乃人生一大乐事,喝酒伤身。何况缈月好友的一番好意岂可浪费。”

  缥缈月狠狠地剜了一眼正在对着茶杯把玩的鹤白丁,一口饮尽自己杯中的香茶,“小道,不品茗就无需多言。”

  “猫毛儒,你什么时候变成月喵了,哈哈哈……”

  “小道!想干架就直说!”

  “两位好友,请冷静。”

  “秃驴,退开!”


  如今想来,这样平静的日子犹如镜花水月,早已无迹可寻。缥缈月极力想阻止却尘思和鹤白丁解开灵封,却拗不过两位好友的请托。缥缈月看着却尘思和鹤白丁先后被邪力感染,虽早有预感这一天终将会来临,只是到了这一天,当她双膝跪地之时,心痛、无力、委屈,无可奈何的情绪涌上心头。后悔吗?扪心自问,为好友两肋插刀,今生无悔。

  祭月崖上,缥缈月手执盈虚水月朝却尘思刺去,却将命门尽现。当她的盈虚水月刺入了却尘思身躯之时,却尘思的愆释也已经贯穿了她的胸口。缥缈月还未倒入尘埃之前,便已经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样,也好。”

  “好友,切莫多言,保存体力为上,我带你去医治!”却尘思暂压止住盈虚水月在他身上的伤势,凝气点在了缥缈月的几个周身大穴上,将缥缈月搂入怀中,缥缈月却紧紧扯住却尘思宽大的袖袍,抬头对却尘思粲然一笑。

  “却尘思,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讨厌祭月崖这个名字。祭月,祭月,到底祭的是哪个月……”

  “好友……我一直都明白,今生今世,我永远拥有不了那虚无缥缈的月。”

  “哈,动心便是断肠时,真是讽刺。却尘思你说对吗?”清泪沿着苍白的面颊无力地滑落,扯住衣袖的力道渐松,“谢谢你和小道一直包容我,我……”

  “小月……”搂紧怀中已经渐冷的身躯,“我……”


  朦胧中,缥缈月感到身旁的人紧紧地搂住了自己。迷迷糊糊地转醒。艰难地“解救”出自己的手,推了推身边的人,“怎么了?”缥缈月拧开床头的灯,柔和的暖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却尘思睁开眼,伸手将缥缈月的手放入暖和的被窝。“抱歉,小月,做了个噩梦。夜里凉,别冻着了。”

  “却尘思,既然醒了,就陪我赏月吧!”

  “小月,现在这个时间,哪来的月……”

  “我说有就有。”

  “嗯,小月说有就有。”

  “这还差不多……”


  清晨的阳光洒入,春寒料峭,抱紧被窝醒来的缥缈月依稀还记得昨晚拉着却尘思“赏月”,两人就一直看着窗外的黑夜,直到她支撑不住倒入却尘思的怀中,又再次进入了梦乡。

  “小月,醒了没有?出来吃早饭吧,刚刚鹤白丁打来电话,说等会就到。”缥缈月瞬间觉得一天的好心情就掉了一个度。“我马上出来。”

  洗涑完毕,缥缈月匆匆打开房门,只见却尘思端着一碗清粥正走向餐桌。看见她出来,笑着说:“赶紧坐下来吃早饭吧。”

  一只雪白的绒团在缥缈月的脚边蹭来蹭去,“小懒猫,今天怎么也醒的那么早,是知道鹤白丁要来,磨好爪子要‘报仇’了吗?”缥缈月对着自家养的猫一通乱捏,诧异地看着一向慵懒的喵咪竟然会在清晨出来活动。

  “小月,先别和月喵玩了,吃早饭吧。”却尘思看着缥缈月抱着月喵走向餐桌,无奈地笑了笑,端起热腾腾的清粥开始自己的早餐。

  楼下一阵鸣笛声传来,月喵兴奋地跳下桌,对刚进门的鹤白丁一个猫扑。

  “缥缈月!把你的懒猫从我头上拿下来!”

  “小道,我家月喵一定很喜欢你的帽子,造型和个猫窝差不多,给我家月喵当个窝不错哈。”

  “月喵,月喵,干脆叫喵月好了,刚好和你相配。”

  “怎样,是嫌弃这个名字是吗!”

  “小月,冷静冷静。白丁好友少说几句吧,今天我们去郊游吧。”却尘思走上前拉住即将暴走的缥缈月,拉着缥缈月出了家门。

  “却尘思,我们走。”反手拉住却尘思,缥缈月春风得意地笑着,两人渐走渐远……

  “喂喂,你们两个等等我!”鹤白丁顾不得月喵还缩在他的帽子上,一把抱住懒猫追了上去……